期刊好文 | 中国语境下生成式人工智能辅助二语写作研究的议题结构与发展趋向（文/沈彬、任伟）

摘要：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简称GenAI）在外语教育领域的快速应用推动了其在二语写作中的作用相关研究的增长，但该领域整体发展态势有待进一步梳理。本文基于2022年11月30日至2025年12月31日发表于CSSCI期刊、聚焦中国教育语境中GenAI辅助二语写作的34篇研究性论文，从议题分布、研究设计、AI角色、理论运用及中国语境五个维度进行分析。结果显示，研究对象集中于高校英语学习者；人机互动过程机制证据不足；GenAI多用于写作完成后的修订与评估环节，全流程支持潜力未充分开发；理论运用处于由使用理论向深化理论过渡阶段；中国语境下本土实践取向初显，但尚未转化为理论资源。未来需拓展样本，深化过程机制分析，加强理论整合，推动本土经验理论化。

关键词：生成式人工智能；二语写作；文献综述；理论运用；本土化特征

DOI: 10.20083/j.cnki.fleic.2026.0035

作者简介

沈彬，福州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领域：技术增强外语学习、二语写作、自我调节学习。

任伟，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领域：二语语用学、语用学、二语习得。

1 引言

本文以发表于CSSCI期刊的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为样本，围绕GenAI在非母语/外语写作中的应用研究，采用系统检索与分类编码相结合的方法，从议题分布、研究设计、AI角色、理论运用及中国语境特征五个维度展开分析。不同于以效果汇总为导向的既有综述，本文旨在揭示中国语境下相关研究所呈现的议题结构与研究取向，分析其形成逻辑与发展趋势。本文所讨论的二语写作主要限于正规教育体系中的写作教学与学习活动，包括课堂写作、课后写作任务、反馈加工、文本修订与写作评价等场景。同时，本文所称的中国语境并非单一地理概念，而是结合发表平台与研究场域加以界定：一方面，样本限定为发表于CSSCI来源期刊的相关研究；另一方面，在具体分析中进一步关注研究是否植根于中国教育场域、是否以中国教育体系中的学习者与教学问题为研究对象。在文献纳入类型方面，本文纳入研究性论文，包括实证研究与具有明确分析框架的非实证研究；其中，对研究设计的分析主要基于实证研究展开，而对议题分布、AI角色、理论运用及中国语境特征的讨论则综合全部样本。本研究旨在回答以下研究问题：（1）国内相关研究在发文趋势、议题结构与研究设计上呈现何种特征？（2）GenAI在二语写作中的角色定位与介入方式具有哪些取向？（3）相关研究在理论运用层面呈现出何种结构性特征？（4）中国语境下相关研究在议题选择、方法路径与教学实践指向上呈现出何种本土化特征？这四个问题依次对应研究图景描写、实践取向识别、理论层次分析与本土化解释提升。本文通过系统梳理，力图为该领域后续研究提供结构性反思，为深化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的理论与方法路径提供参考。

2 文献收集与编码

本文设定如下纳入标准：（1）文献发表于CSSCI来源期刊；（2）研究主题直接聚焦GenAI在二语写作中的应用、反馈、协作、评价或教学支持；（3）研究场域为中国教育语境，或者研究对象主要来自中国教育体系；（4）文献类型为研究性论文，包括实证研究与具有明确分析框架的非实证研究。最终纳入有效文献34篇。

3 研究结果

3.1 发文趋势在34篇论文中，2023年发表2篇，2024年发表10篇，2025年发表22篇，分布于17种CSSCI来源期刊。其中，《外语电化教学》刊发5篇，《中国外语》刊发4篇，《外语界》与《外语教育研究前沿》各刊发3篇，《现代外语》《当代外语研究》《外语教学理论与实践》与《中国电化教育》各刊发2篇，其余9种期刊各刊发1篇。但是，这些期刊尚未发表专门针对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的系统综述。从发文量增长趋势来看，该领域已完成从零星探索到集中产出的阶段转换，成果数量逐年快速增加。这一增长并非单纯的数量累积，而与大语言模型在外语教育场景中的快速发展、教育数字化与人工智能赋能教学等政策语境的持续推动密切相关。

3.2 研究焦点聚类在34篇文献中，有26篇是实证研究。本文基于主导研究问题与核心分析对象，进一步归纳这些实证研究的核心议题，并将其概括为人机互动过程、写作文本质量与教学效果，以及学习者个体心理体验三类，以系统审视国内相关研究的主要关注点。需要说明的是，前文编码中的反馈对比与协同、学习者特征、写作产出质量、教学干预等属于更低层级变量，本节在此基础上进行高层归并，即对于同时涉及多个方面的研究，按其主要研究目的与论述重心归入单一主类。

分析发现，关注人机互动过程的研究共5项，占实证研究总量的19.2%，聚焦人机互动模式、反馈加工策略等议题。例如，金檀等（2025）通过对一个焦点小组与ChatGPT交互的全过程进行微观分析，发现学习者的反馈加工策略经历了三个阶段。关注写作文本质量与教学效果的研究共14项，占比为53.8%，主要涵盖反馈对比与协同、写作文本语言特征多维分析、教学干预等议题。任伟等（2024）和魏爽、李璐遥（2023）比较了教师反馈与GenAI反馈的异同，最终共同指向人机协同反馈的互补优势。边家胜等（2025）验证了GenAI层次化反馈对日语写作技能的提升作用。其余7项研究（26.9%）主要聚焦学习者情感体验、心流体验与学习投入等。例如，张蕊、刘雅楠（2025）发现，GenAI写作情境下心流体验对写作自我效能感与学业浮力均有显著正向预测作用。总体来看，该类研究强调技术介入对学习者心理与情感维度的调节作用。需要说明的是，焦点聚类采用单一主类归类原则，相关比例反映的是研究重心的分布，而非各项研究属性的完整呈现。

4 讨论

本研究系统呈现了国内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的整体图景。结果表明，该领域已完成从价值辨析到实证验证的范式转型，在议题聚焦、方法适配与本土关注等方面形成一系列结构性特征。然而，研究样本高度同质化、过程证据稀缺以及理论运用深度不足等问题，暴露出研究体系的内在局限。从国际对照视角看，国内外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在研究对象、数据类型、理论运用与AI角色等维度既存在共性，也具有不同侧重点。共性主要表现为研究对象均集中于高校英语学习者，研究重心多落在反馈、修订与写作效果层面，过程机制研究相对不足；差异主要表现为国内研究在数据使用上更鲜明地服务于教学应用场景，在理论运用上更强调课堂设计与结果解释，在AI角色上更倾向于将其定位为支持教学的反馈工具，并且更持续地嵌入政策语境、本土教育观念、中文语境和国产工具生态。

4.1 样本同质与过程证据有限当前国内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在样本来源与证据形态上呈现出相对集中的结构特征。这一格局不仅反映了样本选择的便利性，更体现出国内外语教育研究长期以高校英语课堂为核心场域的路径依赖。高校英语课堂因课程组织稳定、样本可及性高、教学任务相对标准化，更容易成为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的优先试验场。这种结构性集中在一定程度上还受到发表机制与研究资源配置的共同影响：CSSCI期刊往往更倾向于接纳设计规范的实证研究，而高校场域较容易产出具有稳定样本、依托课程、探讨教学改革议题的相关研究。现有结论更多建立在单一教育阶段与单一语种的基础上，其跨学段、跨语种的外推性仍有待进一步验证。这一现象并非中国研究所独有。已有国际综述同样指出，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高度聚焦亚洲高校英语学习者（Yang et al. 2025）。因此，问题的关键并非简单的样本不足，而在于如何突破既有研究对高校英语课堂这一典型场域的依赖，进一步拓展研究对象、任务类型与教学情境，从而增强结论的情境敏感性与理论解释力。

与样本集中相伴而生的，是过程证据尤其是交互性证据相对不足。尽管过程性材料已开始进入研究设计，但能够直接揭示人机互动动态机制的交互性证据仍相对有限。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当前研究对GenAI如何在写作过程中被调用、协商、吸收和转化的关注仍不够充分。换言之，现有研究总体上较多聚焦“是否有效”的问题，对于“如何生效”的揭示相对有限。这一局限与交互数据采集和分析的技术门槛较高有关，也与二语写作研究长期偏重文本质量、前后测表现和干预效果的证据传统有关（Riazi et al. 2018）。在此研究传统的延续下，GenAI的引入并未立即带来方法论层面的转型，而在初期更多被纳入既有效果验证框架中，用于比较GenAI反馈与教师反馈的差异或者检验写作质量。

过程研究的缺失不仅制约了人们对人机协同机制的理解，更关乎该领域研究范式的未来走向。相关研究虽已证实GenAI的积极效能与潜在风险（Warschauer et al. 2023），但多聚焦学习结果而非互动过程本身（Lee et al. 2026）。真正决定GenAI能否促进有意义学习的因素并非技术本身，而是学习者如何与之互动、如何调用资源、如何在人机协同中定位自身（Wang et al. 2025）。因此，从结果导向的效能验证转向机制层面的过程解释，已成为该领域深化研究取向与拓展理论解释力的重要方向。

4.2 后处理主导与全流程潜力理解GenAI在二语写作中的角色与介入方式，是揭示其如何嵌入写作过程并产生学习效应的关键。后处理主导主要指GenAI更多用于文本完成后的修改、反馈与评价阶段；全流程潜力则指GenAI可进一步介入构思、文本生成、修改与反思等写作全过程。GenAI若仅被建构为静态的纠错工具，其功能边界会局限于文本后处理；若被视为动态认知伙伴，则意味着其可在意义协商与策略调控层面发挥更深层作用。然而，现有综述虽已从反馈效能角度系统梳理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Crosthwaite & Sun 2026），但对其具体角色建构逻辑与介入阶段的关注相对有限。

当前国内GenAI在二语写作中的角色建构，整体上仍停留在以修改与评价为中心的后处理逻辑之中。这一格局并非偶然，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自动写作评价系统（automated writing evaluation，简称AWE）出现以来围绕纠错、反馈与修订展开的研究传统。AWE主要聚焦错误检测与文本评分，其功能长期集中于文本后端处理（Attali & Burstein 2006）。在这一研究传统的影响下，GenAI较容易先被纳入既有反馈比较与修订干预框架之中，从而保持研究路径的延续性与可操作性。相较于需要重构完整教学流程与任务链的全段支持研究，将GenAI用于文本修改、反馈生成与效果比较的研究，会有更成熟的研究方法和更便于实施的研究设计。Crosthwaite & Sun（2026）同样认为，大多数研究聚焦写作后反馈，对写作前与写作中阶段关注不足。然而，与AWE以单项评估为核心的技术逻辑不同，GenAI具备对话式交互与动态生成能力，能够在构思、文本生成、改写与解释等多个阶段持续参与学习过程。因此，其潜在功能并不限于外部纠错工具，而可能转向参与意义协商与认知支架建构的互动型认知伙伴（Kohnke et al. 2023）。

值得注意的是，少数研究已开始探索GenAI的多元角色，如在构思阶段作为对话伙伴拓展思路（朱小超、柳华妮 2024）；在文本生成阶段作为协作者参与多轮对话写作（许川根 2025）；在反思阶段促进写作策略的元认知调控（蔡基刚 2025）。但这些尝试多停留于单一环节的功能延展，真正整合多重角色并覆盖写作全流程的研究仍较少（边家胜等 2025）。学习者如何根据任务需求动态切换GenAI角色，并在人机互动中实现策略调控与认知协商，仍有待系统实证探讨。

4.3 理论运用的进步与瓶颈已有基于国际研究成果的综述表明，GenAI二语习得及二语写作实证研究在理论阐释层面相对薄弱（Feng et al. 2025；李书弘、杨连瑞 2025）。相比之下，国内相关研究在该领域已逐步呈现出一定的理论自觉，在一定程度上回应了早期关于“理论缺位”的批评。然而，这种进步更多体现为引入理论而非发展理论。现有研究虽已开始借助既有理论框架组织研究设计并解释结果，但理论在多数情况下仍主要承担说明性与支撑性功能，尚未深入参与研究问题生成与机制建构。正如McGrath et al.（2024）所说的，理论支撑不足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对GenAI如何重塑写作过程与学习机制的深入理解。

从理论来源看，当前研究主要依托写作教学法与社会文化理论。前者多用于指导教学设计与技术整合，反映出研究者较强的课堂应用导向（Yang et al. 2025）；后者则主要用于解释人机互动中的协作关系，将GenAI视为一种可能提供支架的认知伙伴（Shadiev & Yu 2024）。这些理论为理解GenAI介入二语写作提供了初步资源，但其适用性仍有待进一步检验。尤其是当以人际互动为基础的社会文化理论被引入人机交互场景时，GenAI能否稳定承担更有能力的他者角色，人机互动是否具备社会性学习的核心特征，这些仍有待深入辨析（李书弘、杨连瑞 2025）。

更关键的是，现有研究中的理论运用仍以借用和套接为主，对既有理论作出修正、整合或推进的研究尚未出现。从缺乏理论到引入理论，再到发展理论，这构成了该领域理论深化的可能路径。就目前来看，国内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大致处于由引入理论向发展理论过渡的过程：理论已开始进入研究视野，但尚未真正转化成新问题、解释新机制和构建新概念的核心资源。未来有必要在既有理论基础上加强多理论整合，并结合GenAI情境反思相关理论的适用边界，以推动该领域由理论支持研究进一步走向研究反哺理论。

4.4 本土化特征与启示中国语境下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的本土性，不只表现为若干孤立的中国元素，而体现在政策语境、教学问题、教育观念、语言特性与工具生态的共同塑形。这表明国内相关研究并非对国际议题的简单移植，而是在中国教育数字化转型与外语教学改革背景下，对GenAI应用问题进行再情境化理解的结果。这意味着国内研究的问题建构明显嵌入了中国外语教育改革与课堂实践的现实关切。

本土化也体现在对教育价值与语言情境的持续嵌入。一方面，不少研究在技术讨论中仍强调教师主导、因材施教等教育理念，表明GenAI在国内课堂中更多被理解成支持教学而非替代教师的工具；另一方面，部分研究开始关注汉语二语写作中的特定错误类型、中英语言迁移、超语实践及中文语境下的人机互动特征，也有研究尝试将DeepSeek、豆包等国产大模型纳入分析。这些探索说明，国内研究已开始积累区别于国际综述的一些经验材料，也为形成更具情境敏感性的研究议题提供了现实基础。相较于现有国际综述，CSSCI样本中的这些高频特征表明，国内研究的问题建构更明显地嵌入本土教育改革与教学实践之中。

但需要指出的是，这些本土因素目前更多仍作为研究背景或情境说明存在，尚未充分转化为机制变量或理论资源。换言之，中国经验已经进入研究叙述，尚未充分进入理论建构。若进一步推进，本土教育观念可被具体化为影响AI反馈信任、采纳方式与角色分配的机制因素，中文语言特性可被视为影响提示设计、错误识别与修订路径的语言机制，国产工具生态则可能进一步影响人机互动方式、任务适配逻辑与教学整合模式。现有研究在这些层面仍缺乏更深入的机制分析。未来若要进一步提升中国语境下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的学术贡献，关键不仅在于呈现本土经验，更在于推动其由情境描述走向机制分析与理论资源化，从而增强中国语境在该领域知识生产与理论对话中的解释力。

5 结语

本文对34篇CSSCI期刊文献的系统分析表明，国内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已由早期的价值探讨逐步转向实证检验，并在研究议题、方法路径、工具角色与本土关注等方面呈现出较为清晰的发展轮廓。具体而言，研究对象高度集中于高校英语学习者；从主导研究取向来看，现有研究较多聚焦反馈对比、写作质量和教学效果，人机互动过程研究相对有限；GenAI多用于写作完成后的修订与评估环节，总体上仍表现出明显的后处理取向，而在构思、文本生成与反思等前端和中段环节的系统介入尚不充分；理论运用虽已逐步增强，但对既有理论的修正、整合与推进仍较少。与此同时，中国语境下的研究已显现出较鲜明的本土化特征，包括对政策语境、现实教学问题、教育观念、语言特性与国产工具生态的持续关注，但这些因素目前尚未充分进入机制分析与理论建构。此外，本文以2022年11月30日作为检索起点，有助于聚焦大语言模型驱动的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但这一时间界定也可能使前ChatGPT时期与生成式写作支持相关的先行研究未被纳入。

总体来看，该领域正处于从效能验证走向机制解释的发展阶段。后续研究可在拓展基础教育阶段与非英语语种样本的基础上，结合交互日志、屏幕记录等过程性数据，进一步深化对人机协同机制的考察，并在既有理论框架基础上加强对中国语境中教育观念、语言特性与工具生态的分析整合。当本土经验进一步进入机制分析与理论对话时，GenAI辅助二语写作研究的解释力有望得到进一步提升。

本文发表于《外语教育研究前沿》2026年第3期第44—57页，为便于公众号读者阅读，正文有省略，英文摘要、注释和参考文献也已省略。阅读全文请参见文末说明。

引用信息

沈彬、任伟，2026，中国语境下生成式人工智能辅助二语写作研究的议题结构与发展趋向[J]，《外语教育研究前沿》（3）：44-57。